“四冰果”案

明嘉靖十年（公元1531年），在繁华的北京鼓楼下，一群百姓正围拢在布告栏之前，他们看着布告栏上发布的消息，一边看着白布笼罩下的两具尸体，在隐隐约约之中，还能看到白布中发白肿胀的手……

在鼓楼附近，有一张姓小商户以售卖“四冰果”为生。小店老板名叫张柱，30岁尚未娶妻，与年过花甲的老母相依为命，靠着祖传的“四冰果”手艺勉强维持温饱。

这天黎明，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街上冲出。马背上的人头戴尖帽、身穿青素色武士服，他们就是明朝最显赫的侦缉机构——东厂的番役。番役冲入张家，逮走了正在喝粥的张柱的，张柱的母亲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，也被抓走了。

张柱母子为何被抓？原来在今早几名东厂番役照例巡街时，无意间拐进了张柱家所在的小胡同之中。在胡同的地上，竟然躺着一具女尸。死者大约四十几岁，头发蓬乱，被人刺了三刀，发现的时候血液已经凝固，估计死了有一段时间了。察看四周，发现除了有一把锋利的镰刀和一个筐子之外，并无他物。而筐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“四冰果”几个字。

张柱听罢心中叫苦不迭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。张柱于是将今天上午所遇到的事情全部说出，没有半点保留：

今天上午，为了赶上早市，张柱四更天就出门去采集制作“四冰果”的原料了。张柱出门时刚刚过了寅时。突然，他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回头一看，竟然是一具女尸体。死者穿着粗布衣裙，强烈的血腥气呛得张柱直反胃。此时他只感到一阵阵的发抖，也顾不得人命关天要去报案，便没命地往家里跑。

番役听完张柱的解释后，主审却不相信张柱的说法，凭借杀人的镰刀和一个筐子，就足以定张柱的罪。于是主审官下令对张柱进行大刑侍候，夹棍、烙铁，灌鼻、钉指等酷刑往张柱身上招呼，当行刑人将竹针从他的手里拔出来时，张柱已经奄奄一息了。主审官于是将张柱案的卷宗报送刑部，刑部不敢得罪东厂，于是在没有口供的情况下就逼着张柱画押，定了张柱的死罪。

张柱的母亲突遭这无妄之灾，白发人送黑发人，心中欲哭无泪，只得连连哀叹命运不公，老天瞎了眼睛。就在她万念俱灰，准备跟着儿子一起赴死之时，一个年轻的女子撞开了张家的大门。这个女子身穿孝服，一进门便跪在张母面前哭道：“张大婶，我们对不起您！”

张母扶起女子问话，女子这才道出了自己的身份。原来这个姑娘名叫秀莲，女尸叫孙氏，是她的母亲。家里除了她与母亲二人之外，还有一个哥哥阿福，阿福不学无术，成天吃喝嫖赌，常常输得连裤子都当了。

前几天晚上，哥哥向母亲索要传家宝玉佩，准备拿去翻本。母亲深知哥哥的脾性，自然死活不肯，谁知道阿福趁母亲睡着之后，偷偷打开母亲的小木盒将玉佩拿走了，母亲惊醒后，一见玉佩不见了，赶紧追了上去，死命地拽住他往回扯。阿福正在兴头上；又挣脱不了母亲，于是恶从胆生，掏出牛耳尖刀往孙氏胸口就是一刀。

秀莲那天晚上三更后才睡，隐约听到外面的争吵声音之后，她赶紧跑了出去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撕心裂肺：哥哥跑了，母亲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。秀莲悲痛欲绝，赶紧去追哥哥，终于在赌场门口堵住了输得精光的哥哥。哥哥跪在秀莲面前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放他一条生路。秀莲心软，于是便没有把这件事情都出来。可是这几天她越想越觉得愧疚，于是便前来告诉真相。

秀莲说完后，连夜赶到了刑部，壮着胆子击响了堂鼓。升堂之后，刑部会勘决定，派刑部郎中魏应召重新审理此案。魏应召是嘉庆初年的进士，在他为官20余年的生涯之中，虽然有时难免会随波逐流，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个有点忠直之气的官员。

从多年断案的经验中，他一下子看出了此案中的一个致命漏洞：作为凶器的镰刀竟然没有血迹，杀人的时候血液会沾到靴面上，而张柱的靴面上没有半点血迹，反倒是靴底下满是血污。最有可能的是，张柱是踩着血液走过了现场。

经过一番明察暗访，魏应召对案情有了大概的了解。于是根据秀莲所说的阿福处理凶器的地点，找到了一把牛耳尖刀。牛耳尖刀与秀莲的描述十分吻合，因此可以断定便是作案的凶器。魏应召又去查了所有的当铺，终于在德胜门内的“亨盛”当铺发现了碧玉佩的当票存根，当主果然就是阿福，日期就在孙氏被杀的当天。

铁证如山，魏应召当即逮捕了阿福。在铁证面前，阿福只得招认画押。魏应召当即宣判：张柱无罪释放，秀莲大义灭亲，特令张榜嘉奖。阿福杀死母亲，判处斩立决。在判决之前，魏应召给东厂先打了招呼，得到了东厂对判决结果的支持才做出判决。

处决阿福前夕，宫中传出圣旨。只听得太监宣读道：“刑部妄出人罪，当受切责，魏应召草菅人命，罪不容诛，着即下诏狱待审。原案移往督察员，令右都御史熊浃复审后报来。”此诏一出，真是出人意料。当时东厂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，就是番役们可以出钱雇用一些社会上的地痞流氓替他们打探消息。这些无赖一旦被东厂物色中，就成了所谓的“二狗子”，到处找人事端，告密害人，东厂黑话称他们为“打桩”。

阿福就是一审主审东厂李青的“打桩”。早在魏应诏审理此案的时候，就有人提醒过他，阿福是东厂的打桩，一定要慎重审理。魏应召于是在宣判之前，特地去拜访了李青，送上了一份大礼。李青接下了大礼，心中还是不满魏应召的翻案。于是他紧急写了一封呈文给嘉靖皇帝。在呈文之中，李青说张柱与秀莲私通，被其母发现后杀人，并诬陷其兄阿福。

嘉靖皇帝当天就接到了李青的密本，嘉靖皇帝对东厂的信任超过了大臣，醉心于炼丹修道的他当即下了一道圣旨斥责魏应诏草菅人命。这就是那道圣旨的来历。都察院御史熊浃接到圣旨，心中很是诧异，不明白当今天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平民案件关备至。其实刑部案卷条理清晰，证据确凿，无可辩驳。相比之下，青的指控漏洞连连，根本经不三推敲。

事实真相再明显不过了，但皇帝和东厂站在了一边，另外一边是魏应召和无权无势的平民，何去何从，实在难以抉择。嘉靖皇帝沉迷长生不老药，自从沉迷炼丹之后，就很少再见外臣了。可嘉靖是一个权力欲望很强的皇帝，他根本不相信任何大臣，东厂和锦衣卫是他最信任的。即使如此，督察御史熊浃还是坚持正义，给嘉靖皇帝上了奏折。

嘉靖皇帝打开奏折一看，发现里面都是熊浃指责东厂种种卑劣行径的话语，于是当即将熊浃下狱。接下来，三审主审杨希简等人也因为没有迎合嘉靖皇帝，力持原议，又被送进了监狱。四审由刑部侍郎许赞主审，许赞吸取了二审、三审的教训，当即宣布：“四冰果”贩子张柱为杀人凶手，判处斩立决。阿福之妹与凶犯关系暧昧，诬陷兄长，判杖责100棍，赶出晋师。阿福无辜受到牵连，赏银子5两，当堂无罪释放。魏应召等人妄自定人之罪，由皇帝进行惩处。

判决一出，全城为之哗然。但人言固然可畏，权势更可压人。张柱被斩首那天，张母与秀莲双双跳河自尽。这一场牵连广泛的官司，最后以东厂的胜利告终，无辜小贩张柱、张母、秀莲因此案牵连而死，魏应召、杨希简等正直的主审官遭受牵连，或被罢免或被流放。

嘉靖朝东厂女尸案，原本是一件很简单的杀母之案，却因为东厂的干预而导致黑白颠倒，最后又上升到了皇权与臣权之争上去。嘉靖皇帝自然知道案件真相，但他炼丹修道20年，要牢牢抓住统治权威，必然要纵容东厂，以杀立威，以此压服群臣。可怜无辜的小贩张柱、张母、秀莲因此而死，两个主审大臣遭到牵连。

有人言：明亡始于嘉靖。嘉靖皇帝在位时期，虽然国力并未迅速滑坡，但东厂之横行、皇权之专断禁锢了义正辞严之臣，社会风气为之下滑，为明朝灭亡埋下了祸根，这也是为何到了崇祯朝时期，国家灭亡在即也无人愿意挺身而出的原因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