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家案

光绪十九年（公元1893年）二月二十一日，浙江省建德县衙门口，地保富祥带着一个女人前来报案。知县黄国城连忙升堂审案，女人跪在大堂地上说出了所报案情：

妇人柴查氏，嫁给柴山为妻，夫妻二人以种田为生。本月二十日，柴山出外做工，至晚不回。第二天清晨，柴山的尸体在城外的蚊子冲荒地被人发现。柴山无缘无故死在蚊子冲，想必是被盗贼所害。请求老爷抓住凶手，为丈夫雪洗冤情。

知县黄国城接下状纸，立刻带着仵作到现场验尸。蚊子冲是一片荒地，柴山仰面倒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。仵作查验后报告：柴山年纪二十八岁，咽喉有被人用手指掐过的痕迹，咽喉之下有绳子痕迹一道。仔细检查下身，发现在他的左脚膝盖上有跪伤一处，皮肉青肿。从伤痕情况来看，柴山是被人勒死的。衙役们在附近寻找半天，并未找到行凶用的绳子。黄县令见此案一时难破，让人把柴山的尸体收敛入棺，抓住凶手后再审理此案。

黄县令等人准备回城之时，地保富祥匆匆跑来告知黄县令，村里的富人张小虎上吊身亡了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两起命案，黄县令觉得真是不可思议，众人又调转马头去了张小虎家里。

张小虎的家在一座小土山下，一间瓦房和两间茅草屋都是新修建的。在一间空牛圈里，张小虎的尸体挂在房梁上，他的妻儿围在下面痛哭。仵作查验之后发现，张小虎脖子上有严重勒痕，且身上肋骨被人打断，脖子被人拧断。张小虎是村里的有钱人，日子过得相当安逸，他是没有理由自杀的。张小虎身上的银钱一分不少，看来也不是劫财杀人案。从尸体的情况来看，他被人谋杀的可能性更大。

两件案子都是典型的无头案，黄县令让地保四处寻找线索，每隔10天到县衙报备一次，若不按时报备的话就拿地保问责。地保富祥没有办法，人命关天的大案换成是谁都觉得难扛，但是黄县令的命令不能推脱，他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。接连数日过去，地保查遍了村子，均未发现凶手的踪迹。

一天晚上，柴家突遭盗贼袭击，一个男子持刀闯入柴家砍伤了公公柴有。邻居们听到柴家被袭击，纷纷拿着武器来帮忙，盗贼吓得落荒而逃。地保富祥带人一路追赶，发现地上有不少滴落的鲜血，料想盗贼可能已经负伤，于是一边让村民们继续追赶，一边到县衙报案缉凶。黄县令派出捕头赵兴和三个衙役去帮忙缉拿，众人沿着马路一直搜索，找了四五里地也没有发现盗贼的踪迹。

翌日凌晨，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民推着独轮车来到城郊的土地庙附近，突然发现从土地庙的神龛里爬出来一个人。菜农看到这诡异的一幕，差点吓得魂飞魄散。再仔细打量那个人，才发现此人受了很重的伤，已经奄奄一息了。菜农将受伤昏迷的男子抱上独轮车，将他一路推回县里。在城门口，菜农遇到了捕头赵兴等人出城缉拿盗贼。赵兴见受伤的男子很可疑，于是将他带回县衙并请来郎中救治。

几天之后，受伤的男子伤势好转并清醒过来了，黄县令当即提审此人。男子一声不吭，任凭黄县令杖责。后来地保富祥来县衙汇报查案情况，黄县令让地保辨认男子，富祥认出了男子就是村民王强。

据富祥介绍：王强是村里的一个独居青年，父母于前几年去世，守着几亩薄田耕种养活自己。由于家中实在贫困，村里的年轻女子都看不上王强，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。王强是一个老实忠厚的人，从来不与人争吵斗殴，今日却被人杀伤，真是想不到。王强一声不吭，他又不是一个哑巴，却不肯开口说话。黄县令将王强暂时收押，让赵捕头下乡传唤柴查氏前来辨认凶手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赵捕头骑马来到柴家所在的村子，大老远就看见一头半大的小牛撞开围栏冲出院子，奔走在村里的小道上。柴查氏裹着小脚追不到小牛，忙请赵捕头帮忙将小牛抓住，赵捕头刚要伸手去抓绳子，小牛就从他身边奔跑斜插过去。赵捕头骑马紧追在后，追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。这户人家正是张小虎家。

小牛站在张家院子里嚎叫，其声音凄惨无比，张家牛圈里的一头母牛听到声音后，也吼叫附和。小牛听到母牛叫唤之声，拼命地用头撞击牛圈门，撞得头破血流还在叫唤。赵捕头忙问张小虎的家人，张小虎的家人说这头小牛是他们家的，不过失踪有一些日子了，却不曾想他自己找路回到了家里。

此时柴查氏也赶到了，柴查氏说昨日篱笆被盗贼用刀砍倒，今早起床给牛喂食时小牛趁机从被砍开的篱笆下逃走。幸亏赵捕头及时帮忙，否则还没办法抓住这头小牛。柴查氏伸手要把小牛牵走，张小虎的家人见状，连忙上来阻止，问她为何要盗走他们家的小牛。柴查氏坚持说牛是她的，双方为一头小牛争执起来，赵捕头将柴查氏和张小虎的家人带去县衙审理。

在县衙大堂里，黄县令提审了柴查氏和张小虎的家属，张小虎的家属称小牛是他们家的母牛所生，不知何时被柴查氏偷去了。如今小牛识途返回家里，且不肯随柴查氏离去，这足以证明柴查氏盗走了张家的小牛。柴查氏称小牛是柴家的，这头小牛是张小虎送给柴家的。张小虎的家属不信，因为张小虎平时为人吝啬，怎么会舍得把一头半大的小牛送人呢？肯定是柴查氏盗走了小牛，所以谎称是张小虎送的。

黄县令见柴查氏言辞闪烁且前后矛盾，于是怀疑此中必有隐情，下令将柴查氏杖责。柴查氏被打，却始终咬定没有偷牛。黄县令又询问了柴查氏的街坊邻居，邻居有人指认曾经看到柴查氏与张小虎在野外放牛，柴查氏有一次回家时多了一头半大的小牛。当时小牛不肯走，最后是用绳子拉拽回来。黄县令让邻居与柴查氏对质，柴查氏无话可说只得承认了事实。

光绪十八年（公元1892年）春，柴查氏在山上放牛，张小虎赶着牛群也来山上放牧。张小虎见柴查氏年轻貌美，于是便在言语上挑逗她。柴查氏起初痛斥了张小虎，可后来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，与张小虎勾搭起来。从此二人就以放牛为掩护，经常到野外私会。那头半大的小牛，就是张小虎送给柴查氏的，作为多次私会的报酬。

所以这头小牛并非柴查氏偷来的，而是张小虎送给她的。张小虎隐瞒了家人说小牛丢失，张小虎的家属信以为真。因为这头小牛很不安分，柴查氏将小牛圈养在家中。昨天夜里，盗贼闯入家中砍倒篱笆，小牛挣脱绳子跑出牛圈，小牛沿路跑回张家，结果被张家人误以为是柴查氏盗走了小牛。柴查氏话音未落，大堂后突然窜出一个男子来，冲到柴查氏面前对她痛骂：“我瞎了眼，竟然被你骗得团团转，你这个狠毒的女人！”

众人定睛一看，此人正是被羁押在后堂的王强。柴查氏见到王强，顿时吓得面如白纸。王强一边咒骂柴查氏，一边说出了自己的遭遇：

光绪十七年（公元1891年）春，柴山娶了柴查氏为妻。柴查氏时年18岁，正值青春年少，貌美如花之际。柴山比柴查氏年长10几岁，为人粗鲁且长相难看，人们都为柴查氏可惜，认为鲜花插在了牛粪上。王强是柴山家的邻居，自从见了柴查氏一面后就对柴查氏着了迷，整日幻想着能和柴查氏在一起。柴查氏见王强一个人生活贫苦孤单，有意无意地给他送了一些吃的。王强在心里认为柴查氏对自己也有情义，奈何柴查氏是柴山的妻子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。

有一天下午，柴家夫妻发生争吵，家里的锅碗瓢盆被摔得粉碎，屋里时不时传来柴查氏的阵阵哭声，隐约还有柴山责骂义父的话语。王强站在柴家院子外观看，心中像被刀割一般痛苦。后来经过打探得知，前不久柴查氏出门放牛时牵回来了一头半大的小牛，柴查氏对丈夫说小牛是在路上捡到的。贪财的柴山并不怀疑，反而为妻子弄回来一头小牛感到高兴。不久之后，有人告诉柴山他的妻子出门放牛时经常和张小虎在一起。柴山怀疑妻子与张小虎有私情，那头小牛就是赃物，于是便殴打了柴查氏。那天下午柴山殴打柴查氏，邻居们反复劝说后才作罢。

一天夜里，柴查氏突然找到王强，让他帮忙做一件事情。王强对柴查氏痴迷不已，见她向自己开口求情，自然是有求必应。柴查氏把王强带入家中，指着地上一个口袋告诉王强，柴山喝酒暴毙身亡了，尸体若放在家里会引来官府的注意。众邻居都看到柴山打过自己，到时官府肯定会把罪责推到她的身上，栽赃诬陷将她绞死。若王强能帮忙把尸体送出去丢掉，柴查氏就答应王强的任何要求，包括以身相许。

王强问柴查氏是否与张小虎有私情，柴查氏说绝对没有，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都是柴山诬陷她的。王强忠厚老实，被柴查氏这样一说，便真的相信了她的话。王强背起柴山的尸体就走，将尸体丢在了远离村子外的蚊子冲。王强丢掉柴山的尸体后，开心地返回柴家，让柴查氏兑现承诺。

来到半路上时，隐隐约约见到有人走在前面。王强定睛一看，原来是村里养牛发家致富的张小虎。张小虎不知从何处喝酒回来，他嘴里哼着小曲儿、满身都是酒味，摇摇晃晃地朝村子走去。王强见到张小虎赶紧放慢脚步，不想惊动张小虎。此时张小虎感觉身后有人，回到看到了正在轻轻挪步的王强。

张小虎见王强在身后鬼鬼祟祟地，于是便辱骂王强是鸡鸣狗盗之徒，大晚上跟踪他想谋财害命吗？王强被骂不敢说一句话，只默默地向前走。张小虎见王强不出声，更加觉得他好欺负。张小虎早年也和王强一样穷，现在发家致富了对王强更是看不顺眼。张小虎告诉王强，他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，活该一辈子的穷苦命，像张小虎一样的人才配活着，只要有钱再漂亮的女人也会投怀送抱。你看看，村上那最美的柴家媳妇，一头小牛就让她彻底沦陷了。如今柴山已经死了，柴查氏过几日就会被他纳为小妾，柴查氏已经答应了。

张小虎与柴氏在放牛坡上的丑事一一说出来，就是想刺激王强。王强听了张小虎的话像被泼了冷水一般，他没想到柴查氏果然与张小虎有私情。不过他始终相信柴查氏没有骗他，这一切都是张小虎的诬陷。王强想到这里，恨不得冲上去杀了张小虎。但是他没有那个胆量，张小虎如此羞辱他，他只顾埋着头跑回了家。

回到家里后，王强回想着路上张小虎对自己的羞辱，心里越想越气。于是他喝了一碗酒后径直赶往张小虎家。此时张小虎因为喝得很醉，倒在了自家的牛圈门口呼呼大睡。王强见张小虎沉睡不醒，用一条口袋蒙住了他的脑袋，用力拧断了他的脖子，张小虎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就死了。王强心中的怒火未熄，他用砖头砸断了张小虎的肋骨，又将他吊在了空牛圈房里。

几天之后，王强潜入柴查氏家里，他要柴查氏给自己一个交代。张小虎进入柴家后，发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，公公柴有竟然光着上身从柴查氏房中出来。王强认为柴有趁机霸占儿媳妇，于是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刺向柴有，想杀了柴有。柴有四十多岁，却长得高大健硕，王强虽然年轻却相对矮小力弱。柴有猝不及防被刺了一刀，却没有刺中要害，柴有将王强推倒在地，拿起匕首刺了王强的胸口一刀，王强猛力挣扎起来将柴有推倒在地。柴查氏听到门外打斗之声，吓得她裹着被子跑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躲藏起来。

王强支撑起身子，拿起匕首准备杀死柴有，此时邻居们的喊声已经迫近，于是带着匕首逃走。王强逃出柴家之后，专门捡偏僻小路行走，听见背后的追捕声音消失后，他藏到了一座土地庙的庙龛里去，抓起香灰涂抹身上的伤口。随后他爬出庙龛进城求医，结果却由于失血过多昏倒在地。此时进城卖菜的村民发现了他，并用独轮车将他运回城里抢救，却正好迎头撞见了前来追捕的赵捕头等人。王强就这样被捕了，后面的事情就很清楚了。

王强被捕之后，之所以遭受轮番拷打不说一句话，主要是因为他始终坚信柴查氏没有欺骗他，柴查氏也许有自己的苦衷，她肯定是被人强迫的。当柴查氏因为小牛的事情被捕，在大堂上亲口承认与张小虎的私情后，王强终于忍无可忍，于是不再为她隐瞒，说出了全部真相。

黄县令又拘捕柴有前来对质，柴有、柴查氏和王强三方对质，三人均无话可说。这件离奇复杂的案子就此真相大白：

原来，柴山并非柴有的亲儿子，柴有原本是一个守城的士兵，回乡之后以务农为生。由于家贫且当兵时杀过太多人，所以周围村子的人家都害怕他，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。柴有收养了一个婴儿做义子，就是被害死的柴山。柴山长相丑陋又粗鄙无礼，柴有积攒下了不少钱给他娶了妻子柴查氏。柴查氏自小性格轻浮活泼，在家时就与表兄关系暧昧，家人于是将他匆匆嫁人，正巧柴有为儿子娶妻，于是柴查氏便顺理成章进入了柴家。

进入柴家之后，由于柴山身体羸弱，又喜好赌博抽烟。柴查氏难以忍受这种守活寡的日子，于是趁柴山不在家时与柴有厮混。柴查氏出门放牛时，又遇到张小虎挑逗，柴查氏贪图张小虎家有钱，而且张小虎比柴有年轻，于是又与张小虎厮混，并接受了张小虎的一头牛。后来柴山发现妻子与张小虎私通，又怀疑义父与妻子有染，于是在那天夜里将柴查氏痛打了一顿，又责骂了义父柴有。但邻居们却只知柴查氏与张小虎厮混一事。

柴查氏被打之后，柴有与柴查氏合谋杀死柴山，以除掉这块绊脚石。当柴山喝醉酒回家时被柴有和柴查氏捆住殴打，最后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。柴山被杀后，柴查氏哄骗王强前来把尸体背去丢在了蚊子冲。为了消除官府的嫌疑，第二天柴查氏去县衙报案。后面的事情就很清楚了，王强偶遇了张小虎，气愤之下杀死了张小虎，又进入柴家撞见柴有与柴查氏的私情，随后二人发生了打斗。王强负伤逃走，昏迷后被菜农推回城中。赵捕头从小牛身上着手，抓住了柴查氏与张小虎的私情，顺藤摸瓜之下破解了这桩奇案。

此案真相大白，柴查氏与柴有、张小虎均有私情，王强痴迷柴查氏为她杀了张小虎。最后，黄县令按律判处柴查氏、柴有凌迟，王强斩首。柴查氏一个女人在中间挑拨作恶，最后葬送了五条人命，自己也难逃被凌迟处死的命运。柴查氏之恶，真是罕见。此案告诫后人：人心难测，夫妻、义父和情人有时候并不靠谱，让你堕入深渊的人，也许就是身边的亲人。